知网也对“AI论文”表达了态度。7月15日,知网发布声明,近期部分期刊刊发了将DeepSeek、Gemini等人工智能(AI)列为作者的论文,在业界引发版权权属、学术规范相关合规争议。对此类“AI署名论文”,知网已做下架处理。
消息一出,迅速引发关注。或许在不少学者看来,用AI写作还颇为“时髦”:打破了学术常规,还非常尊重学术规范,该署名就署名,充分展现了自己紧贴前沿、驾驭工具的能力。然而,知网却给出包括著作权法不允许、不符合学术诚信与责任划分要求等理由,由此对“AI署名论文”进行清理。
联系最近的新闻就能发现,经过了技术颠覆的目眩神迷,舆论似乎已经对AI“入侵”学术和人文艺术领域越来越警惕,而知网是最新的一个案例。不过,警惕AI的滥用也是为了更好规范发展AI,梳理乱象、拨开迷雾,行业正道才会浮现出来。
被网友质疑为AI生成的作品《洒乐园林》。
被反复挑刺的“AI味”
这两天就有不少关于AI的争议。一个是呼和浩特全民摄影双月赛一等奖作品系AI生成,在全网质疑后被撤销奖项;时隔一天,东莞某单位的书法获奖作品也被网友质疑为AI生成,不仅字迹过于规整,连标点符号都仿佛是拿圆规画出一般,随后被判定为AI作品,从获奖名单中移除。
这些事说大不大,毕竟都是一些小范围的评奖;但说小也不小,因为这类AI作品正在集体“入侵”人类的生活。之所以引起热议,也是戳中了一种集体情绪——现在各种文字、艺术创作的“AI味”越来越重。
所谓“AI味”,和明确的AI创作不同,它的边界暧昧、归属不明,到底是不是AI说不清楚,却很容易制造信息空间、认知世界的混乱。
这甚至造成了某种心理预设:看到一段吸引眼球的信息,几乎都要先本能地想一下:“这是不是AI生成的?”这段文字好像似曾相识,这位演员表情肌肉僵硬,这张新闻图片光影浮夸,这篇论文语句有一种空洞悬浮又四平八稳的油腻感……人们开始在各种地方辨别“AI味”,可谓防不胜防。
仔细想想,这和知网下架“AI署名论文”是一个道理。署上了AI的名字,那么作者究竟是谁?人们如何识别并评价真正的学术价值?这篇论文该归功于提出问题、设计研究并作出判断的人,还是归功于一个负责生成文字的工具?实在是一团乱麻。
关键是,这可能导致一种逆向激励,让科研反过来围绕AI打转:什么问题适合大模型回答,就研究什么问题;什么成果容易由AI生成,就生产什么成果。到头来,本应是AI作为工具服务于人的探索,却变成科研主动迁就“技术指标”“模型特点”,人被工具牵着鼻子走。
这也不是个例,近期可以明显感受到一股对AI不满的情绪。比如,有视频平台宣发“AI艺人库”,引发轩然大波,遭到网民抵制,连涉事明星也紧急辟谣。再如今年以来,四川大学、南京工业大学、广西师范大学等高校相继发布通知,要求本科毕业论文须进行AIGC检测,并对论文的AIGC率作出明确规定。
这些都说明社会对AI介入人类创作、表达的容忍度正在收窄,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机制正在形成。
今年4月,某平台高调宣布推出AI艺人库。
规范AI和拥抱AI同向而行
从功利一些的角度说,一些领域挑剔AI,也是确保AI有足够的“训练材料”。
在行业有个术语——GIGO(Garbage in, garbage out),意思就是“垃圾进、垃圾出”,你给AI什么样的训练材料,AI就会反馈什么样的回答结果。如果都是垃圾,那得到的也只能是垃圾。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训练材料已经不够了。有研究机构测算,语言模型的训练将在2026年到2032年间耗尽人类公开的文本数据。
也就是说,届时我们可能就没有具备独创性的高质量材料投喂AI。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人类早早地交出“自我”,照片都是生成的,论文是AI代笔的,创作是套用AI模板的,那么人类生产的内容便会迅速滑向同质化、空心化,AI从网络上抓取的所谓“新数据”,很可能就是AI自己生产的“二手货”。
如此,就触及行业内另一个术语——“模型崩溃”:生成式AI模型输出的合成数据会污染后续模型的训练集,形成一个负反馈循环,导致模型性能急剧退化。
这也是一些人坚持手搓、实拍、独立完成一项创作的意义所在。这不是守旧,也不是跟技术较劲,而是为了给AI行业保留一份原创母本。人类如果放弃了独创性,也是在给AI断粮,最终反噬的还是AI技术本身的迭代空间。
更重要的是,划清界限也是为了人类自身。
AI再强大,本质上也只是对“过去”的提炼与重组——它所依赖的一切素材,都是人类已经留下的东西,AI或许可以在已有语料的排列组合中找到最优解,但对未存在过的经验、视角与表达,它终究是乏力的。AI是向后看的,它擅长复现和逼近“已知”,却未必擅长抵达“未知”。
因此,坚持自己动手,恰恰是在AI大幅提高效率的当下,为“人之为人”的那部分留出生长空间。那些还没被写过的故事、没被验证过的想法,终究要靠人类亲自去踏入无人区,才能真正被创造出来。
这不是效率上的取舍,而是在AI足够便利之后,人类反而更需要主动去寻找那些AI暂时还够不到的地方,因为那才是新的可能性真正诞生的地方。
所以,一些挑剔AI的表象,和拥抱AI并不矛盾,反而是辩证的、有机统一的。这其实是人们在AI已来的大前提下,寻找自我与技术相处模式的一种努力。
网友吐槽的“AI脸”。
通过立法立规“规范”AI
人类找到和AI的相处之道,并不能只靠感觉和情绪,还需要理性的沉淀,为AI立下规矩。
如今,人们对AI的认知也在不断深化,从最初“AI无所不能”的狂热或“AI取代一切”的恐慌,逐渐走向理性和精细:在哪些场景里用AI提效,在哪些场景里必须守住“人”的位置,正一点点摸清门道。
比如,前不久发布的新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辅助人类、服务人类”的定位,划定了伦理红线;且要求不得生成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的内容等。
这一规定引发很大关注,也正是认知深化的体现——新规没有一禁了之,而是精确界定AI的目的是辅助人、服务人,而不是取代人的判断、操纵人的情感,让人反过来依赖和服从机器,这正是人们在细分场景里试图为AI找到位置的努力。
我国在AI领域制定的新规还有不少。如《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了训练数据处理活动和数据标注等要求;《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强调不得利用深度合成服务从事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活动,并要求加强深度合成内容管理,建立健全辟谣机制和申诉、投诉、举报机制,等等。
如今,中国的AI立法正在沿着一个个具体场景步步推进、层层细化,扎扎实实地为AI应用划清边界、厘定风险,将它置于可预测、可掌握、能辨识的框架之内。
这同样是“大力发展AI产业”的题中之义。产业发展,是技术进步,是规模扩容,更是规范有序,是在规则的护航下,让AI在该提效的地方大显身手,在必要的地方为人的自主性留白让路。
正如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主题——“智能伙伴 共创未来”,AI应始终是人类的伙伴,和人类一起创造未来,而非喧宾夺主。唯有如此,AI才能建立在清晰可控的边界之上,走得稳、走得远。
说到底,无论是知网下架“AI署名论文”,抑或是人们对各类AI乱入的狙击,本质上还是引导AI抵达更有价值的场景:不要在无谓的地方消耗词元,浪费在旁枝末节乃至歪门邪道上;AI应当在投入到真正创造价值、提高劳动效能的领域中去,辅助人类不断突破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