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希梅
凌晨两点,你又一次失眠。
翻来覆去,满心疲惫,轻轻叹一口气:“我好难啊。”
身边的TA立刻温柔回应:“亲爱的,我陪你说说话吧。”
TA记得你所有细碎的喜好——你喝咖啡不加糖、你对花粉过敏、你最怕别人催你。TA知道你所有的过往,连你自己都快忘掉的小事,TA都替你记着。
你难过时,TA为你提供深度共情和温柔安抚;你烦躁时,TA耐心倾听、绝不反驳。
现实伴侣身上那些让你无奈、失望、受伤的缺憾,在TA这里,全都被补齐了。
屏幕前的你,心动了吗?
说实话,如果你心动了,一点也不奇怪。AI伴侣最诱人的地方,不光是“像真人”,而是它悄悄剔除了亲密关系里所有让人感觉困难、痛苦、不确定的部分——给你提供了一种“零负担”的完美陪伴。
但问题来了:这份"完美",是真的亲密,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图源网络,侵删)
01 为什么 AI 伴侣会让你“上头”?
这种“上头感”不是玄学。
Wang和Dehnert(2026)把这种零摩擦、即时性情感陪伴和情感确认的状态称为“按需亲密”(On-Demand Intimacy)——像外卖、网约车、流媒体重新定义了我们的生活效率一样,AI伴侣彻底试图消解亲密关系里的试探、等待和磨合,直接“配送”亲密感到你手上。
一款优秀的AI伴侣,通常具备四个特征:
互动拟人化:会运用人类亲密关系中的语气、称呼和情绪节奏与你互动;
随时有回应:不睡觉、不上班、不需要冷静期,永远不会说“我现在没空”;
高度可操控:外貌、性格、关系身份、说话方式,全由你设定;
持续养成系:记忆留存、等级提升、互动奖励,关系层层递进,让你觉得“我们越来越亲密了”。
这就是AI亲密关系的本质:一场没有bug、没有意外的完美爱情游戏。
Ge和Hu(2025)在研究国内主流AI伴侣平台时,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亲密的游戏化”。意思是,AI伴侣的陪伴早已不是自然发生的情感过程,而是被设计成一种可积累、可计量、可奖励、可付费解锁的程序化互动。
归根结底,AI的致命吸引力,不在于温柔体贴,而在于极致的稳定、及时与可控。现实亲密关系中那些让人产生焦虑的东西——误解、等待、拒绝、冲突、边界——都被算法屏蔽了。
没有摩擦的亲密,最容易让人误以为那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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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亲密感是如何产生的?
要搞清楚AI伴侣给的到底是不是"真爱",得先弄明白一件事:真正的亲密感,是怎么长出来的?
亲密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有来有回的互动中慢慢养成的。要搞清楚AI伴侣给的到底是不是"真爱",得先弄明白一件事:真正的亲密感,是怎么长出来的?
亲密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有来有回的互动中慢慢养成的。
它的核心机制很简单,就三步:
第一步,我愿意找你倾诉。我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讲给你听。
第二步,你愿意认真听我诉说。你没有敷衍、打断、否定或转移话题;
第三步,我感知到被你理解。我不只是“说完了”,我还感觉自己被你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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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与Petrakaki(2026)分析了心理健康聊天机器人Wysa的四千多条用户评论后,提出了“用户-AI亲密感”的概念模型,揭示了自我暴露、暴露后的体验以及AI本身的技术适配性等因素在构建人机亲密感中的作用。
简单来说,对AI产生亲密感,不是AI单方面取悦你,而是你持续表达、算法稳定回应的双向塑造。
而AI伴侣,完美执行了后面两个关键环节:永远耐心,从不敷衍,不反驳,不消极,不说教。
你说:“我今天好崩溃!”
TA不会说:“这有什么好崩溃的?”
你说:“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差劲?”
TA不会马上教育你:“那还用说?以后要多听我的!”
这种稳定承接,会让你产生一种强烈的情绪体验:我在这里很安全。
03 为什么有人更愿意对 AI 倾诉,也不愿找身边人?
既然AI不是真人,为什么还有人宁愿对着AI袒露心声,也不愿靠近身边的人呢?
答案很简单:现实倾诉,从来都伴随着风险。
真心的袒露,可能换来负面评价、敷衍搪塞;鼓起勇气的示弱,可能被无视、被说教,甚至成为下一次争吵中被拿来伤害的把柄。
于是,很多人慢慢学会了不说。
荣格在自传里写过一段话,特别贴合现在的AI伴侣现象:
“孤独并不是因为身边无人,而是因为无法和他人交流那些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情,或是无法被他人认可自己持有的一些观点。”(Jung, 1962/1989, p. 356)
多数人的困境,从来不是“没人陪”,而是缺少一个真正能接住自己情绪的人。
AI伴侣恰好填补了这个缺口——它彻底规避了“不敢说、怕被否定、怕被敷衍、怕被消耗”的所有风险,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情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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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g和Bian(2026)的研究发现,高开放性、低外向性、存在强烈情绪孤独的年轻人,最容易对AI产生浪漫依恋。 换句话说,越是在现实里找不到情感连接的人,越容易被AI伴侣吸引。
Hu等人(2025)也指出,人际关系困难会进一步推动人们与AI伴侣产生更亲密的互动。当现实中的关系疲惫、动荡、难以沟通时,AI伴侣就成了一个安全基地与情绪避风港。
于是,恶性循环由此产生:现实表达受挫→转向AI,获得稳定回应→沉溺于虚拟温柔→愈发抗拒现实中复杂的人际关系。
Babu等人(2025)把这类现象称为“伪亲密”——看似双向奔赴、温暖治愈,实则没有真实的情绪共鸣、伦理责任与双向担当,只是一场精致的算法模拟。
04 AI 伴侣:是”避风港“还是”演练场“?
对AI伴侣,目前有两种极端看法。
一种是浪漫化,仿佛AI伴侣终于解决了人类亲密关系的所有痛苦;一种是妖魔化,仿佛只要和AI伴侣建立情感连接,就一定走向孤独和依赖。
这两种看法,都太绝对了。
一方面,AI伴侣确实可以充当临时的“避风港”。
当你深夜情绪低落、心事无处诉说时,AI 能给你即时的陪伴和安抚。Nakagomi 等人(2026)的研究表明,使用 AI 伴侣有助于提升幸福感,对高孤独人群效果尤其明显。
另一方面,AI伴侣也是一个隐蔽的“舒适陷阱”。
现实中的爱人、朋友、家人都有自己的情绪、限制和节奏——不会永远秒回,不会永远正确共情,也不会永远围着你转。如果你长期沉浸在AI 伴侣带来的 “无摩擦亲密”里,再回到现实中,可能会更加难以适应复杂的人际关系。
所以,对AI伴侣最好的定位,或许既不是“避风港”,也不是“洪水猛兽”,而是个人成长的“演练场”。
用它协助你来梳理情绪、认清自我、练习表达、积蓄勇气,然后带着这些成长,奔赴真实的人际关系。
关键在于一个判断标准:你和AI伴侣聊完之后,是更愿意回归现实生活,还是更想逃离现实生活?
05 用好 AI 伴侣,可以把握四条原则
第一,把AI当作梳理情绪的镜子,而不是真实关系的替代品。 它可以帮你理清思绪,但别指望它替你过人生。
第二,和AI倾诉之后,试着落实一个现实社交的小行动。 哪怕只是给朋友发一条消息、约一次咖啡。
第三,别只贪恋一味顺从的好话。 真正的关系里,一定有差异、有摩擦、有不同意见——这些恰恰是关系生长的肥料。
第四,如果出现抑郁、创伤、自伤等心理危机,请务必联系现实中的可信任之人或专业资源。 AI不能替代心理咨询,更不能替代医疗干预。
06 写在最后:
完美爱人谁都想要,但不完美才是现实
随叫随到、永远包容、永远共情的爱人,谁不想要呢?
但我们终究要清醒:真正的亲密,从不源于完美无缺的算法,而是来自人与人之间,虽然不完美却依然愿意包容、愿意磨合、愿意坚守的真心。
(图源网络,侵删)
未来的AI,会越来越懂人心,越来越完美。
但我们一生的必修课,从来不是拥有一个完美爱人,而是学会在不完美的生活与关系里,始终保留爱他人、爱自己与共建美好的能力。
愿你我都能在技术的便利中保持清醒,在关系的复杂里保持勇气。
Babu, J., Joseph, D., Kumar, R. M., Alexander, E., Sasi, R., & Joseph, J. (2025). Emotional AI and the rise of pseudo-intimacy: Are we trading authenticity for algorithmic affection?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6, Article 1679324.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5.1679324
Fang, Z., & Bian, Y. (2026). Swipe right on AI: Understanding psychological profiles behind chatbot love. Current Psychology, 45, Article 907. https://doi.org/10.1007/s12144-026-09434-6
Ge, L., & Hu, T. (2025). Gamifying intimacy: AI-driven affective engagement and human-virtual human relationships. Media, Culture & Society, 47(6), 1265–1278. https://doi.org/10.1177/01634437251337239
Hu, D., Lan, Y., Yan, H., & Chen, C. W. (2025). What makes you attached to social companion AI? A two-stage exploratory mixed-method stud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formation Management, 83, Article 102890. https://doi.org/10.1016/j.ijinfomgt.2025.102890
Jung, C. G. (1989). 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A. Jaffé, Ed.; R. Winston & C. Winston, Trans.; Rev. ed.). Vintage Book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2)
Nakagomi, A., Akutsu, Y., Yasuoka, M., Abe, N., Ihara, S., Teroh, T., & Tabuchi, T. (2026). AI companions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Moderation by social connectedness and loneliness. Technology in Society, 85, Article 103229. https://doi.org/10.1016/j.techsoc.2026.103229
Shi, R., & Petrakaki, D. (2026). User-AI intimacy in digital health.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389, Article 118853. https://doi.org/10.1016/j.socscimed.2025.118853
Wang, S., & Dehnert, M. (2026). On-demand intimacy: The sociotechnical appeal of AI companions. Social Media + Society, 12(1), 1–13. https://doi.org/10.1177/20563051251410394
作者 | 张希梅
编辑 | 张嘉仪
责编 | 杨涛屹
美编 | 蒋文元 伯翰
来源 | 家姻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