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8月的北京,来自世界各地的教育工作者陆续抵达北京师范大学昌平校区。在这里,不同国家的教育官员、专家学者、学校和企业代表,都在讨论一个越来越紧迫的问题:当人工智能进入课堂,教育会发生什么变化?
自2016年创办以来,全球智慧教育大会(简称GSE)已成为国际智慧教育交流的重要平台,今年大会以“人工智能与教育可持续发展”为主题,把来自全球不同教育体系的实践带到同一张桌子上。
连续第十一年参加GSE,网龙网络公司副总裁陈长杰明显感受到了一种变化:智慧教育正在从“概念讨论”走向“落地实践”,从“技术展示”走向“生态构建”。十一年前,行业讨论的更多是“AI能不能用于教育”,如今问题已经变成“AI如何系统性改变教育”。
今年再看展区,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具体的课程、配套平台和学习工具,甚至出现了人工智能故事课。相比前两年,AI教育产品的精细程度明显提高。
AI进入教育已经不是一个新问题,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它开始进入越来越具体的教育场景。
从幼儿园开始,AI开始改变“怎么学”
在嘉兴市南湖区,一群幼儿正在和一台编程机器人“玩”。
这台名为“淘小鹰”的机器人搭配点控笔和行动指令卡使用。孩子们可以自己设计指令,规划路线,再指挥机器人在地图上行走。设备配套有小镇、寻宝、草地,家等六大情景基地,熟悉预设玩法后,孩子还可以自己设计新的玩法。
另一边,阅读机器人通过识别绘本封面,就可以辅助幼儿自主阅读,也可以与幼儿互动问答。还有孩子们的“心里话”,幼儿园设置了“心理小屋”,让孩子对着AI表征工具说“悄悄话”。相关数据沉淀到后台后,也可以成为教师研判幼儿心理状态的参考。
南湖区学前教育数字化转型案例 / 界面新闻拍摄
这类场景看起来与大模型相距甚远,却可能更能说明AI正在怎样改变教育。
过去的数字化更多是把教材、课程和作业搬到线上,而在南湖区,数字设备开始记录儿童真实的学习过程:他们设计游戏、如何表达、对什么感兴趣,又在哪些地方需要帮助。设备产生的数据,再与教研工具连接起来,用于教师教研诊断。
南湖区将学前教育数字化转型列为全区教育改革的重点,从2025年开始采用试点园、示范园先行的方式逐步推进,公办幼儿园基本已经覆盖,民办幼儿园也参与其中。科大讯飞提供的教研问诊模型,则依托幼儿园共同体,由示范园先行试用,再向城乡结对园辐射。
这意味着,AI在教育中的角色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只是一个单独的“AI产品”,而开始嵌入儿童成长、教师教学和学校教研的日常流程。
这种变化同样出现在中小学教师端。
在大会展区,科大讯飞带来了包括讯飞星光超级智能体、星火智能批阅机、讯飞同窗AI黑板、讯飞星枢教育数智基座等在内的AI教育产品。
以面向K12教师的讯飞星光超级智能体为例,工作人员向界面新闻介绍,该平台今年4月亮相、6月全网开放,两个月内平台注册用户增长80倍,总用户突破10万,活跃用户占比达到80%。
但AI进入教育后,最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省下多少时间”。
科大讯飞联合创始人、董事、高级副总裁聂小林在大会上提到,AI带来的测验成绩提升并不一定等同于真实的学习增益,过度依赖AI甚至可能形成“表现改善、能力退化”的假象。今天教育界真正关注的问题,已经从“AI能做什么”转向“AI能给教育带来什么”。
因此,在一些产品设计中,AI开始刻意减少“直接给答案”。
例如讯飞推出的虚拟科学家,不直接告诉学生问题的答案,而是通过多轮启发式提问和可视化问题链,引导学生自己思考,以此支撑项目式学习。AI的角色从“答题机器”转向了一个更像老师、助教或者学习伙伴的角色。
在今年全球智慧教育大会的“人工智能与未来学校”平行会议上,洋葱学园执行总裁黎海鹏给出了另一个观察。
他认为,衡量AI能否真正推动课堂变革,关键不在于课堂里使用了多少技术,而在于学生的学习方式、教师的教学方式以及学校的教学管理方式是否发生实质性改变。
这意味着,AI进入课堂的目标不应只是把更多数字资源搬进教室。对学生而言,课堂需要从被动接受知识,转向主动学习、主动提问和主动探究;对教师而言,AI可以承接重复性讲解、基础性反馈和部分个性化答疑,让教师把更多时间放在学习设计、学情判断和思维引导上。
洋葱学园因此提出“AI未来课堂”,将学生的成长目标概括为“爱自学、会提问、善探究”,并试图形成“自学—提问—探究—迁移—反馈再学”的学习闭环。
从这个角度看,AI进入课堂真正要改变的,可能不是教师讲得更快,也不是学生答题更快,而是让过去以“听懂、记住”为主的学习过程,多出“提问、验证和探究”这些环节。
这也是今年大会上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变化:AI教育的竞争,不再只是模型参数或者功能多少,而是能不能真正进入教育流程。
而当这种新的教育生产方式开始走出一间教室、一所学校,中国的智慧教育又会面临另一个问题:这些经验和产品,能否走到全球更多国家的课堂里?
从中国课堂走向海外,AI教育出海进入“深水区”
AI正在进入越来越细的教育场景,也开始走出中国的学校。
对于中国数字教育企业而言,这并不是一条全新的路。网龙网络公司早年收购普罗米休斯相关业务后,智慧教室软硬件和教育平台已经落地全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上百万间教室。
如今,AI正在推动这条已经铺开的海外业务重新调整方向:过去海外收入更多来自互动大屏等硬件产品,现在在泰国、塞尔维亚等重点市场,AI+教育解决方案已经成为业务核心。
但从“把产品卖出去”,到“让一套教育方案真正落地”,中间仍隔着不短的距离。
陈长杰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总结,AI时代中国数字教育企业走出去,需要过四道关:文化关、信任关、生态关和成本关。
第一道是文化适配。“本地化绝不是翻译界面”,而是要理解当地课程体系和课堂场景。该公司此前在埃及推进项目时,曾在48小时内完成阿拉伯语本地化。
第二道是信任与数据安全,尤其是在政府级教育项目中,越来越多国家要求数据留在本地,并拥有自主可控的AI能力。
网龙网络公司目前在海外项目中采用“主权AI”思路:针对国家级项目进行本地部署,数据留存在当地数据库,所有权归属于东道国。陈长杰告诉界面新闻,主权AI和数据安全已经成为海外项目落地的常态要求。
第三道是生态。在塞尔维亚,网龙与当地合作始于2019年,2020年贝尔格莱德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教育中心落地,目前已经成为巴尔干地区较大的数字教育及AI技术实验室之一,塞尔维亚全国约4000名教师正在分批接受培训。双方共同开发的Open-Q还参与塞尔维亚教育部数字基建顶层规划。
在泰国,网龙过去一年持续调整当地政府关系、经销商与合作伙伴生态,跟随需求迭代方案。当地职教平台也不再只是教学工具,而开始兼具职业社交平台属性。
第四道是成本。AI正在成为中国教育企业出海时一个新的成本优势。网龙的AI生产中心已经将一段高品质教育内容的生产时间压缩至1小时以内,边际成本降至百元量级;过去一个50人团队需要3个月完成的内容项目,如今5人以内的小团队一周即可完成相当于过去一年的工作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AI会改变教育出海的方式。
过去,一家企业需要把硬件、软件、课程逐项打磨完成,再进入一个新的市场;现在,AI降低了课程生产和内容迭代的成本,使企业可以更快地针对当地需求调整产品。
这也是职教出海正在发生的变化。
文华在线教育出海负责人李慧告诉界面新闻,2019年开始,文华在线结盟华为公司,建立覆盖亚太、拉美、非洲、中东、欧洲的5大公有云站点,辐射170多个国家,帮助学校打造跨国互动教室,提供国际数智教学平台、国际化课程服务及全流程教学支持服务,协助国内院校与海外院校深度对接,输出中国标准和装备。
这种模式已经形成了相对清晰的业务结构。文华在线目前国际化业务分为教育出海和海外国际业务两条线,前者主要帮助国内院校、企业走出去,后者则通过海外业务客户的真实需求反哺国内机构。
今年1月,文华在线还联合中葡经贸中心、华为公司共建横琴国际数智人才培养基地,面向葡西语国家及“一带一路”沿线输出中国教育标准与优质数字资源,打造教育对外开放新高地。
从网龙到文华在线,两条路径指向了相似的结论:中国教育出海正在从单一产品出口,转向平台、课程、硬件、运营和本地资源的组合。
而AI让这种组合变得更快、更轻。
这意味着,AI教育出海真正的竞争已经不只是“谁的模型更强”“谁的产品更多”,而是谁能够把技术能力翻译成当地真正需要的教育方案。
从这个意义上看,AI正在改变的不只是中国课堂里的学习方式,也正在重新定义中国教育企业走向全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