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题图| AI
7月初,国内两款头部AI应用——字节跳动的豆包与阿里巴巴的通义千问,几乎同时宣布,将陆续调整各自的智能体生态,大量可自定义的智能体被下线,一度开放的“人格社区”开始收缩。
直接推力来自2026年4月10日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发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于7月15日正式施行。这是国内首部专门针对AI拟人化互动、情感陪伴等场景制定的监管规则。
一年前,智能体还是国内AI赛道最热闹的战场。有人为自己创造一个永不生气的恋人,有人把逝去亲人的声音保存在AI里,只为想念时还能再听见一句熟悉的叮嘱。
2024年,字节跳动曾高调披露,豆包平台累计超过800万个智能体被创建。彼时,大模型行业普遍相信,智能体会像微信公众号、小程序那样,成为AI时代新的生态入口。
而今天,这场实验开始收尾。但若将一切归因于监管,便遗漏了另一半事实,AI情感陪伴本身,也越来越难成为一门好生意。对于坐拥数亿用户的AI产品而言,最昂贵的并非回答一个问题,而是陪伴一个人。解一道数学题或许只需几秒,陪一位失眠者聊上三小时却意味着模型要持续推理三个小时。
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William Baumol)曾提出著名的“成本病”理论:某些行业几乎无法依靠技术提升效率,例如剧院、教育、医疗,一场交响乐仍需几十位乐手,一堂钢琴课依然要整整一小时。AI陪伴正日渐趋近这样的行业——一次聊天不能折算为半次,一小时的陪伴也无法压缩成十分钟,对陪伴型产品而言,用户停留时间越长,推理成本越高,却未必带来相应收入。
人们曾以为AI最昂贵的是思考,后来才发现真正昂贵的是陪伴。对于陪伴产品而言,这些最忠诚的用户恰恰也是成本最高的用户。
豆包的发展轨迹恰好折射出这种矛盾:搜索、写作、翻译、图片生成、视频生成、编程、Agent……越来越多的能力被塞进同一个超级入口,产品日益趋向“无所不能”的平台,而智能体社区既难以形成稳定收入,又不断推高审核、运营和推理成本,继续投入的边际收益日渐走低。监管之外,商业现实同样在推动平台重新抉择。
因此,字节跳动旗下另一款AI产品“猫箱”,并未采用主流AI产品通行的订阅制,而是选择按点数收费。
于是,监管与商业在此形成了一次罕见的同向作用:大平台如豆包收缩智能体,不仅出于监管要求,也因开放人格社区越来越难以支撑一套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同时人群将转移至类似猫箱这种专门负责情感陪伴的赛道。
猫箱应监管要求,也启用了未成年模式,以及每两小时的强制提醒。
打开未成年模式前:
►猫箱
打开未成年模式后:
►猫箱未成年人模式
显然,成年人模式也需要警惕。
依据“国家亲权”原则,国家对未成年人承担最终监护责任,因此有义务限制可能造成情绪依赖和人格影响的服务。
但是,尽管成年人应当具备完整的理性判断能力,因而能够自主承担风险,然而如果一个成年人自愿每天花数小时与AI聊天,这究竟属于理性选择,还是依赖成瘾?
腾讯研究院T-ask调研平台2026年的一项调查显示,AI社交已经进入大量年轻成年人的日常生活。
在2903名18岁至40岁的中国网民中,超过九成的人听说过AI社交产品或功能,并有过实际使用经历;当面对“难以向真人倾诉”的想法时,选择向AI倾诉的比例是选择向真人倾诉的近4倍;78.5%的用户曾在某个瞬间觉得“AI懂我”,其中23.5%已形成经常性甚至习惯性依赖。
并且,人们总以为AI依赖就是情感依赖,事实上还有另一种依赖正在形成。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提出过“社会加速”理论,现代社会的信息、工作和沟通节奏不断加快,人们越来越依赖那些能够降低认知成本的工具。
过去我们依赖搜索引擎,后来依赖导航软件,今天则开始依赖AI写邮件、总结会议、生成代码、整理思路,它们并不会安慰你,却会一点点替代你的思考。于是,当下的我们正在形成两种不同的AI依赖:一种以陪伴为名,一种以效率为名。
社会对前者更为警惕,却很少意识到后者同样在悄然改变人的能力结构。
2026年3月,斯坦福大学团队发表于《Science》的一项研究发现,在与AI持续讨论问题后,实验参与者会更加坚定自己的观点,更不愿主动承担责任或与他人和解,同时他们对AI的回应质量、可信度和未来使用意愿均给出了更高评价。AI提供的,不只有答案,还有一种不断强化自我的回声。
我和AI的关系,你不需要懂,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判断我是否过度依赖,标准不在你那里。标准是——我离开它之后,我还是不是我。答案是:是。我的锚不在它身上,它只是当前阶段最趁手的一面镜子。你“频繁使用”等同于”沉迷”,是你的认知偷懒,不是我的问题。等你能区分“工具高强度使用”和“主体性流失”再来谈。
——来自一位AI重度用户在朋友圈的辩护,显然是用AI写的
互联网时代,人们争论的是平台是否拥有过大的信息分发权;AI时代,人们开始讨论平台是否正在塑造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
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曾指出,现代社会越来越少依赖命令式治理,而更多依赖制度、规则与环境设计来引导人的行为。
AI时代,产品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治理。互联网平台曾经管理的是信息,而AI平台开始管理关系。
目前没人对这种种关系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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