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被公开放进大学生诗词创作链条,一场诗赛究竟要比什么?近日,首次开放AI作为“协作者”并设“探索奖”的第四届上海交通大学“荣昶——文治杯”全球大学生诗词大赛落下帷幕,AI这位“第二作者”如何进入青年的诗歌创作,人机协同如何界定人的原创性,对这些问题的讨论随着这场诗赛展开。
一场诗赛把AI放到明处
本届大赛以“远方在何处?”为主题,经初评、复评、终评,从全球投稿中评出特等奖1名、一等奖3名、二等奖10名、三等奖13名、优秀奖19名,以及新国风奖5名、探索奖1名。最终,安徽师范大学学生获特等奖,上饶师范学院、山东科技大学、复旦大学学生获一等奖;新国风奖则鼓励在旧体格律中写入现代经验、科技文明和个体心灵。
首次“邀请”AI作为“第二作者”参赛,是否在鼓励学生用AI写诗?是否会伤害学术与创作诚信?“彻底拒绝AI并不现实。”大赛首席专家、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胡晓明认为,古人用韵书、类书,今天写作者用搜索引擎、格律软件,本质上都是借工具扩展能力;AI已经成为新的语言工具和创造工具,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如何说明、如何评价。
此次大赛要求透明写出人机协同的创作过程,更像一场“开卷考试”。因此,相比诚信,“作者身份”是这场大赛探索的首要问题。胡晓明指出,提出主题、设定风格、筛选、修改、重组,人的贡献体现在哪里都需要新的讨论框架,“将AI创作纳入规则,并非把写诗交给机器,而是把学生使用新工具的过程纳入评价。好的人机合作,是让人的能力因AI激发而生长,最终驾驭AI、超越AI。”
主办方设置探索奖,意在观察人机协同创作中,学生是否能提出问题、调动材料、作出判断,最终让自己的经验和审美留在作品里。
特等奖作品《贺新郎·开往远方的列车》给出了观察结果。胡晓明解释,AI帮助作者比较海子、北岛、荷尔德林等关于“远方”的表达,也能围绕“夜行火车”提供车厢灯光、陌生乘客、凌晨时刻、铁轨声等意象系统,像一座“诗料”富矿,但矿石如何取舍、怎样熔炼,仍取决于写作者。
诗教守住人的现场
与颁奖活动同期举办的“中国诗教十人谈”上,多位学者将讨论聚焦教育现场。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大赛首席专家胡晓明担任主持,《诗刊》杂志社主编、诗人李少君,上海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上海文史馆馆员、上海文史馆诗词研究社社长曹旭,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上海诗词学会首席顾问胡中行,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华诗教学会会长张海鸥,清华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刘石,搜韵网创始人陈逸云,央视《中国诗词大会》学术总负责人、上海师范大学教授李定广,央视《中国诗词大会》命题专家、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方笑一,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副教授、诗赛初审工作负责人朱兴和等嘉宾与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名获奖选手和诗词爱好者共聚一堂。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方笑一将AI作品称为“类诗文本”,认为其缺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内在驱动力,他认为,AI生成文本可以成为打底文本、反面教材或参照系,关键是创作者能否在修改和提升中加入人的意志。李少君则指出,人类的“现场感”和“个人史”是诗歌不可替代的原材料,设定议题、发起写作、形成共鸣,本身就是人的主动性,也是AI时代诗教需要保护和激发的想象力。
朱兴和把诗歌创作理解为从杂乱世界中重新建立秩序、发现意义的过程;上海师范大学教授李定广指出,要靠人来越过从生活经验通向意境转化、思维跳跃和精神升华的沟壑;胡晓明也谈到,AI在知识和规范层面有强大优势,但在具身感应、个体命运、审美判断和灵性表达上,人仍有不可替代之处。
不过,这场人机协同的创作实践中,专家们观察到,青年诗词创作者用AI检索典故、推敲平仄,但最终落笔的是每个年轻心灵对“远方”独一无二的注解,“看到了青年对技术的驾驭而非被技术奴役”。
这场诗赛留下的教育命题,已不是学生能不能用AI,而是他们在AI面前还能不能保有自己的感受、判断和想象。对诗教而言,AI“二作”正倒逼课堂和赛事把隐藏的工具使用变成可讨论、可辨析、可评价的过程;同时也要要守住,那些能够被生活触动、也愿意为一句话负责的人。
关于“人机协同创作古典诗词”的问答
问:本次大赛以人机合作为特色,开放AI为第二作者,究竟大致情况如何?是忧是喜?
胡晓明答:我们后续会有专门的长篇报告,大致情况是:AI确实可以写很好的诗。AI写诗的过程中,人的能力完全可以因AI的助力而得到真正的生长。根据投稿要求提供的说明,大致可以看出,灵感启发约30%-40%,对话思路约10%-20%,结构组织约15%,材料调用约20%,语言润色约15%。但真正胜出的作品,是人与AI反复修改,最终征服AI的结果。
问:有人认为,AI写的并非真正的诗,只是一些词语的排列组合,是这样么?
答:这是关于AI写作最似是而非、而又没有意义的说法。关于写诗的古老经验表明,诗人的真情体验与语词的排列组合,二者同样重要,并不绝对对立,语词排列中有生命体验。譬如同样是写夏天,陶渊明的“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孟浩然的“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李清照写夏天到来的句子“绿肥红瘦”,都是很精彩的词语排列组合,同时也是真切的生命体验,这里面有很多专业学问,外行人才会把它黑白分明地对立起来。
此外,正如陆机在《文赋》中所说,创作常常出现的问题是作者之心意不能准确地感受外物,文本的语词又不能准确地传达心意,因此,词与人不是二元,而是“物”“意”“文”三者,缺一不可。
问:人文、美学、道德学、宗教、意义判断——这些“形而上”的东西,AI比不上人类么,因此,AI写诗,也永远比不上人类?
答:不是。这样笼统的说过于简单粗暴。人文、美学、道德学、宗教、意义判断,这些领域,包含两个部分,一是知识的部分与规范部分,这个部分AI视野广大、资源丰厚,绝对越过人类;二是具身的感应、命运的个性、判断的选项、想象的需求、甚至灵性的表达等,这个部分,人类胜过AI。就拿写诗来说,这次人机协作要求附上说明,大量鲜活的例子表明,AI可以写很不错的诗。在第一个部分,AI完胜人类,在第二个部分,也有相当出色的表现。譬如这首《水调歌头·遐思》:
清风问我意,笑指碧山幽。
流云牵袖,相携同看大江流。
采得芦花如雪,拾取松枝作杖,踏浪逐轻鸥。
行到水穷处,忽见月临舟。
千峰过,万壑转,未曾休。
烟霞堪饱,何必身外觅仙洲?
一棹春波澹荡,半岭晴光明灭,天地掌中收。
回首经行处,星斗落肩头。
作者除了十项提示词涉及主题、语词、押韵、格律等具体要求之外,最终作品没有改一个字,全由AI完成。这表明,AI能完满达成任务目标,写一首像样的诗词作品。这样的例子很多。
问:什么样的标准是好的人机合作?
答:AI写诗的过程中,能力要因AI的激发而更多更好地生长出来才行。最终要拥抱AI之后,利用AI,征服AI。
问:将来,脑机接口的普遍化之后,脑机诗人好不好?
答:成为会呼吸的U盘,当然不好。除了应试教育的学习,人的自主学习阶段也是很美妙的。脑机接口之后,不仅学诗的过程被跳过去了,人类赖以成为人的那过程整个就被跳过了。如果一个脑机接口的人喜欢诗、写大量的诗,估计也没有人去读。这种高科技应该用在病人身上。
话又说回来,正如除了世界上最大的搜索引擎谷歌之外,仍然有很多小的专门搜索公司,即便是脑机接口,窄而深的训练与挖掘,仍然可以有诗,譬如,专门写陈三立式的同光体,或者渔洋体,或中西混血体,也可以发展出窄而深的诗,只要脑子的兴发感动还在,诗就无所不在。
问:有人认为,当人工智能进入现代人的诗歌教育成长环境,人与机器合作,从一开始就塑造你的信息、情绪、感知、审美、判断和写作行为,会不会根本改变人与诗的关系,导致人的诗性的沉沦?
答:提出这个问题是出于一种忧深虑远的人文观。但我认为这里隐隐对人工智能有较深的偏见。首先,人工智能发明出来,它参与人的各种成长大环境的趋势不可能改变,人肯定要被新环境塑造,人类想回也回不去了。第二,除了应该有各种讨论、各种法规、各种监督与限制来警惕人工智能的负面作用的同时,也要更加珍惜人的创造力、感知力与情感力量,尊重人的想象,有此,才有对不利环境的突破,这也是倒逼人在新条件下的成长与进步。现代人的天性很大程度上是惰性的,综观文明史,顺境不但产生不了真正的突破,而且会带来文明自身隐性的衰败。人性也是在不断的挑战与应战当中得到充分的展开的,因此,面对AI的新挑战,长期来看,我认为它完全可以助力于古老的中国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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