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在角马尾巴上的GDP”——肯尼亚旅游业升温带来隐忧

　　　　严钰景

　　每年7月至9月，上百万头角马、斑马、瞪羚从坦桑尼亚塞伦盖蒂进入肯尼亚马赛马拉，壮观的动物大迁徙迎来高潮。这一自然奇观，连同《动物世界》《狮子王》里常见的野生动物，构成了肯尼亚最核心的旅游资源。

　　近年来，肯尼亚旅游业成绩亮眼，但生态压力加大、收益分配失衡等问题随之显现，迫使这个非洲旅游大国重新审视这一支柱产业的发展。

　　【动物资源撑起旅游经济】

　　“对许多国际游客而言，肯尼亚就是野生动物的代名词。”肯尼亚旅游局首席执行官琼·切普克梅最近在一场推介会上这样说。

　　丰富的野生动物资源是支撑肯尼亚旅游产业的基石。这里最具代表性的旅游方式为游猎，即游客乘越野车驰骋在广阔的稀树草原，寻觅野生动物身影，用相机记录下它们捕猎与逃生、求偶决斗、哺育幼崽等紧张或温馨的瞬间。全国54个国家公园和保护区中，马赛马拉、安博塞利、察沃等为观光核心区，它们与印度洋沿岸的拉穆、马林迪、迪亚尼等海滩度假带和文化遗产地，共同构成“游猎+海滩”的特色旅游产品体系。

　　过去几年，肯尼亚旅游业强势复苏，英美等传统客源地游客回归，中国、印度等新兴市场游客数量增长迅速。肯尼亚旅游和野生动物部最新报告显示，2025年肯尼亚接待国际游客265.3万人次，旅游收入突破5000亿肯尼亚先令（约合260亿元人民币），均创历史新高，较新冠疫情前水平有大幅增长。2026年第一季度，国际游客已超65万人次，同比攀升11%以上，旅游经济保持高位运行。

　　肯尼亚旅游部副部长朱利叶斯·比托克近期表示，2025年旅游业及其相关产业为肯尼亚GDP贡献了约1.7万亿先令（约合880亿元人民币），提供近200万个就业岗位；在签证便利化和航线密集化的双重助力下，该国期待到2028年实现接待国际游客500万人次的目标。

　　中国暑假期间，赴肯亲子游越来越热。在马赛马拉等必游景区，来自中国的酒店订单持续火爆；即使在甜水自然保护区和奈瓦沙湖等非传统热门旅游目的地，中国游客人数同样暴增。

　　据肯尼亚旅游部统计，2025年到访肯尼亚的中国游客跃升至10.5万人次，创历史新高。肯尼亚已形成一定规模的华人旅游服务业态，肯尼亚华人旅游协会下辖60余家会员单位，包括约40家旅行社和20余家酒店。

　　【多重隐患考验产业韧性】

　　然而，数据亮眼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记者观察到，肯尼亚旅游经济正面临生态、社会和安全等多重考验。

　　生态超载与“过度旅游”是首当其冲的难题。在7月、8月大迁徙高峰期，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每日入园车辆逾千辆，越野车围堵动物的场景屡见不鲜。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与研究机构反复警告，密集的车辆活动干扰大型猫科动物捕猎和育幼，加速草地退化，并改变有蹄类动物迁徙路线。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多份报告指出，马赛马拉核心地带的车辆密度在一些月份已超过每平方公里3辆的阈值。一些热门观赏点，如马拉河一些渡口附近，在大迁徙月份单点围观车辆常达20至100辆，整体密度严重超标。此外，气候变化引发长期干旱，有蹄类动物难以觅得青草和水源，导致2025年发生弱迁徙，令许多游客失望而归。

　　收益分配和人兽冲突则是老问题。生活在保护区周边的马赛人社区等，承载着野生动物保育的最大成本——牲畜被猎食、庄稼被践踏，却往往未能公平分享旅游红利。多数大型国家公园周边社区居民抱怨，旅游收益以门票和高端营地消费形式流向中心城市和国际资本。

　　在马赛马拉保护区周边，居民世代以放牧牛羊为生。为防止牲畜走失或被狮子、花豹等捕食，他们用铁丝网把草原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网格，压缩了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

　　同时，地区安全风险也始终高悬。有经济学者作出形象比喻，肯尼亚的旅游业是“系在角马尾巴上的GDP”，意即该产业季节性波动显著，且动荡脆弱，易受全球公共卫生事件、地缘政治冲突和客源地经济周期影响。比如，当前埃博拉疫情扩散风险升级，索马里青年党不时威胁制造恐怖袭击，都可能冲击肯尼亚旅游业。

　　【探索兼顾发展与保护之路】

　　面对诸多隐忧，肯尼亚政府2025年出台《国家旅游战略（2025－2030）》，明确将“高品质、可持续发展和多元化”列为旅游业发展的关键词。

　　打造高品质、多元化旅游产品方面，肯尼亚正努力激活观鸟旅游、体育旅游、会展旅游等细分市场。大裂谷的湖泊系统每年吸引大量观鸟爱好者，已形成小众高端旅游产品；被誉为“世界长跑冠军之乡”的伊滕镇等地则试图吸引海外运动团队和跑步爱好者；首都内罗毕继续巩固其区域会议中心地位，试图吸引更高消费力的商务客群。

　　在可持续发展和收益分配方面，社区保护地模式正得到推广。在这种模式下，社区集体与保护地运营企业签订租约，土地统一用于野生动物保护和严格的低密度旅游，社区居民直接获得床位费、保护费和就业机会。在马赛马拉周边，纳博伊斯霍自然保护区、奥拉雷莫托罗吉自然保护区的成功运转，证明了这一模式既能缓解游客压力，也能让居民从保护工作中受益。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最新评估显示，社区保护地模式有利于非洲野狗、黑犀牛等濒危物种的种群恢复，其效果甚至优于部分国家公园。

　　制度适配同样在提速。2026年，肯尼亚开始在部分热门保护区试点每日游客数量上限和动态定价，并在旱季划定临时禁游区以减轻生态压力。对营地和酒店的绿色认证也在扩大，获得认证的条件包括使用太阳能、循环水系统和本地食材等。

　　肯尼亚政府和业界深刻认识到，以野生动物为绝对吸引力的旅游经济，天然要求把野生动物保护置于谋求短期利润之上，否则便是竭泽而渔。正如肯尼亚旅游部长丽贝卡·米亚诺所言：“我们出售的不是门票，而是自然奇观。如果奇观消失，便再无人光顾。”（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为新华社驻内罗毕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