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本电子书上传给AI,几秒钟内它就能梳理提纲、提炼要点,还能引用书中原句回应提问。这种“读书”速度令人叹服,不少人因此觉得:AI能代替我们读书了。真的是这样吗?
细究之下,AI的“阅读”更像一种高效的信息检索与模式匹配。它并非真正“理解”文本,而是基于训练数据输出概率最高的内容组合。所谓“幻觉”正源于此。数据的质量直接决定了输出的可靠性:数据残缺、造假或被“污染”,输出便存疑甚至有害。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前AI训练数据多抓取自互联网公开信息,大量电子书与学术数据库因版权、隐私等原因并未完全开放,这使得AI的“读书”具有不可避免的“片面性”。即便数据全部开放,让AI掌握人类全部书籍也几乎不可能。每年出版的大量新书、现有书籍的系统化数字化工程,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正如人工智能学者丁磊所言:数据是新一轮技术革命的“石油”,既是最重要的资源,也是最大的隐患。此外,部分训练数据还会让AI产生某种“数据偏见”,在医学、法律等敏感领域,一旦生成错误信息,就可能造成直接伤害。如果不接轨实体书与学术数据库,仅靠“有限数据”乃至“二手数据”,如此这般“读”出来的“二手知识”,其可信度必然是有限的。
当然,AI问答式搜索确实提高了文献检索效率,节约了信息筛选的时间。它既能直接地给出“答案”,也能将“问题”延展下去,使人类的“阅读”仿佛变得愈加“容易”了。但这里隐含一个重要前提:提问者须对目标书籍有足够了解。若一无所知,便提不出关键而有效的问题;问题流于浅层,AI便可轻易敷衍甚至“忽悠”。对于学术研究者而言,这可能是致命的。因此,即便AI进化到更高阶段,人类自身的读书活动仍不能止歇。
心理学家米哈伊·契克森米哈伊提出的“心流”概念,指的是人全神贯注于某件事而忘记其他一切事物时,所进入的一种沉浸在过程中的愉悦状态。他认为,心流与愉悦、奖赏和动机有关的神经回路是快乐情绪所必不可少的。我们读书,绝不只是为了概括中心思想、提炼段落大意。文字细节带来的智慧启迪、情感共鸣带来的愉悦体验,同样不可或缺。高速化的阅读往往伴随着急功近利的欲求,引发焦虑、烦躁的情绪,看似提升效率,实则导致阅读行为愈加浅层化、碎片化与功利化,长久侵蚀人的判断力、推理力与审美力。这提醒我们:技术的便捷,不应以牺牲阅读的“深度”为代价。
AI输出的回答言辞流畅、逻辑通顺,却不能保证其正确性。它可以启发思考、辅助写作,也会自信地续写“谬误”、生成“谎言”,还会冷不丁来个“幻觉”。如果说这些只不过是技术上的障碍,迟早会被解决,目前也确实可以看到这个向好的趋势,例如模型核心能力日趋成熟、外部工具调用日渐增强等,那么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我们的“主体”可否让渡给AI?
这令人想起《聊斋志异·司训》中的一则故事。一位耳聋的教官,因有狐狸在耳畔指点,得以混迹官场五六年。狐狸堪称无所不能的助手,不但通晓人情世故、能应对官场事务,乃至运筹帷幄,俨然成为该教官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伙伴。狐狸极大拓展了教官的能力边界,但日久天长,依赖滋生,当依赖积重难返时,教官反而沦为了受制于狐狸的“傀儡”。当狐狸离去,教官当众出丑,终被免官。临别之际狐狸曾劝他早日辞官:“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但耳聋教官并未听从忠言,他已浑然不知失去狐狸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人狐关系,恰是AI时代人与AI关系的绝妙隐喻。AI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在悄然改变着我们与知识、与自我的关系。当没有AI时,我们还能做什么?当AI“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们还剩下什么?断电、断网、AI数据中心瘫痪,或许只是极端情况。但在不远的未来,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场景中,如果不借助AI,我们还能不能正常阅读一部著作、写作一篇文章?看看这些年来我们与手机的深度绑定,答案已不言自明。两种工具显现出的“主体性危机”,其实是相通的。我们究竟是在驾驭工具性的AI、手机,还是在被它们重新定义?
真正的读书,终究是一场人与文本之间不可替代的精神相遇——那里有细节的温度、有“心流”的沉浸、有主体性的坚守。当“小狐狸”们纷纷藏进我们的耳朵,与其担忧沦为“傀儡”,不如思考如何让技术服务于人的成长,让便捷不遮蔽深度,让效率不替代体验。这或许才是AI时代读书的真正意义。
(作者系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人文艺术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