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重振青绿山水（艺坛走笔）

当下，我们生活在一个色彩过剩而又贫乏的时代：手机屏幕上的像素颜色有亿万种，却没有来自大地的记忆，没有来自历史的情怀。而在青绿山水这里，那地质年代既已存在的石青、石绿等矿物颗粒，在画家笔下被唤醒，成为山，成为水，成为可以栖居的精神空间。它衔接着画家的手、眼、心，以及他所置身的时代。如今，为何重寻青绿？正在山东美术馆举办的“新时代青绿山水画的中国式现代化探索作品展”给出答案：在这个虚拟视觉泛滥的时代，色彩将显现出它那物质的、手工的、有生命的物之光华；青绿山水这一有着千年谱系的绘画语言，将以蓬勃的艺术生命力与强大的精神感召力为时代添彩。

“青绿山水”是宋元之后才出现的概念，在此之前，它一直被称为“着色山水”，意味着用颜色触摸世界，用颜料赋予物象生命。其绘画实践，早已存在于魏晋时期的壁画与卷轴画之中。因此，青绿山水并非只有“青”与“绿”这两种色相，而是一种以色彩为手段、以心象为媒介、以自然生命为对象的绘画性实践。它包含“以色貌色”的赋色经验、“随类赋彩”的表现原则，以及顾恺之、展子虔等人的着色山水创作。宋元以后，文人画兴起，着色的绘画传统被排挤，只在青绿山水的狭长脉系中艰难延续。

我们今天重振青绿山水，不是复古，不是怀旧，而是一场穿越千年的艺术语言回归——回到“着色山水”的初衷，回到色彩作为直接表现力的那一刻，回到中国画尚未被“墨分五色”所规训的那更为开放和绚烂的传统。这一回归，在AI（人工智能）技术日益介入视觉生产的当下，意外地激发了一种充满张力的当代表达。展览系统梳理了近10年来青绿山水的创作实践与学术脉络，呈现了当代青绿山水画家面对传统、现实、精神的艺术态度及其与世界的相处方式，折射出中国画从传统出发、立足现实、孕育精神的创新发展路径。

青绿山水的当代探索至少从3个层面彰显出中国画在AI时代的价值：在语言层面，通过对古典色彩体系的激活与重构，青绿山水为中国画提供了一种由颜料的颗粒感、手绘的层积、时间的沉淀构成的且AI无法还原的、带有身体在场痕迹的绘画语言编码系统；在经验层面，通过对现实景观的吸纳与转化，青绿山水使传统色彩语言获得了介入当代生活的能力，这种根植于现实的创作，是AI无法复刻的；在观念层面，青绿山水作为一种超越“再现”的色彩系统，承载着复杂的观念性与精神性表达，为中国画在AI时代保持其作为“思想性”绘画的品质提供可能。青绿山水根植于文化、身体、感知，它无法被简化为算法，也无法被数据完全捕获。

展览的3个板块以色彩为主题，在不同维度重建了青绿山水的当代语法：“范式重构”修复了色彩的语言根基，“景观再生”拓展了语法的应用场景，“超境营造”构筑了语法的精神疆域。三者共同完成了一次从语言到意义的本体论重建。同时，这3个板块又有所差异：“范式重构”遵循的是语言历史逻辑并向语言深处打捞；“景观再生”遵循的是现实介入逻辑并向现实广度扩展；“超境营造”遵循的是精神超越逻辑并向精神高度攀升。3个板块共存、互补、相互滋养：“范式重构”贡献语言资源及传统孕育，“景观再生”贡献经验土壤及现实景观，“超境营造”贡献精神空间及思想启迪。

今天的青绿山水可以工笔，可以写意；可以传统，可以当代；可以再现，可以观念。在AI创作趋向同质化的背景下，能够守护差异、尊重异质、让不同的现代性方案在同一片土壤上共生，或许正是中国画园地格外值得珍视的生态。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国画院院长、《美术观察》主编）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 牛克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