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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年,老挝中老年人低价旅行团数量明显增加,而背后却逐渐浮现出一条隐秘却成熟的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链。我们联系到了正在老挝当地调查此事的志愿者黄泓翔,通过12个问题,试图还原整个事件的真相和细节。
低价旅行团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参加这种团会有什么后果?为何这一现象主要针对中国游客?普通游客又该如何判断这类陷阱……

杀穿山甲杀出来的幼崽被泡在酒瓶中丨全文视频来源:黄泓翔志愿者团队
老挝低价旅行团是怎么运作的?
这些旅行团往往用低价团费吸引用户。目标人群基本是50—70 岁的中老年人(偶尔也会有年轻游客)。团费小几千元,几百元,甚至不少“零元游”,这足以让很多中老年人放手一游,觉得反正不亏。
但真正的消费,并不发生在出发前。等旅行团抵达老挝后,参观景点中的一些行程变了味儿。披上了各种外衣的“景点”——包括“神木博物馆”“军供文化园”“当地名人居”“名人故居” “家访”“ 织布村” 等,实则是“特殊纪念品店”,在这里,游客将面临一整套早已演练成熟的消费诱导流程。
负责接待的多半是中国人假扮的老挝当地人。他们身份混淆、建立信任:“我们祖上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然后各种非法野生动物制品被包装成药品和补品,功效被吹得天花乱坠。若游客对来源产生怀疑,对方会抛出一份硬背书——声称店铺与老挝军方、文化部门等官方合作,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可以开票退税,可以放心带回国。如果老人仍然犹豫,话术便会转向情感施压:“哪怕不是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儿女买一点。”

在这套连环攻势下,大多数人都会掏钱。而如果有人坚持不买, 羞辱和威逼可能就会登场——“什么都不买,你就别回去了。”这并不是一句空话。所谓的“甩团”真的可能会发生,导游直接把游客扔在老挝当地。对于六七十岁、不懂外语、人生地不熟的老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而这样的“甩团”行为,几乎每周都会发生。
这类低价团是何时开始出现的?
至少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出现了类似的旅行团。最初规模相对有限,然而最近两年数量迅速增加,与之配套的“特殊纪念品店”也随之膨胀,目前仅售卖非法野生动物制品的相关店铺,就已超过 100 家。与此同时,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同类旅游团数量正在减少。一些原本流向其他国家的低价团,被吸引到老挝。
一位老挝当地商会的负责人曾透露,整个老挝每天至少有 100 个旅游团在运转,目前老挝旅游团中,约有 90% 都属于这种低价旅行团。这些团有的直飞老挝的琅勃拉邦、万象,也有的从云南西双版纳经磨憨口岸入境,再前往老挝磨丁等地。每个团大约 30 人,规模并不算小。
主要的消费形式是什么?
主要集中在两种场景中,第一种,就是上文提到的“特殊纪念品店”。
这些“景点”的核心内容并不是参观,而是消费。售卖的多是各类非法野生动物制品。有的场所甚至配有携带枪支的保安,强烈的压迫感让不少中老年游客产生恐惧心理,担心如果不买,会不会真的遭遇人身危险。经过话术洗脑(主要途径)和威逼利诱,游客的消费价格往往在几千元到几万元,甚至有人消费了几十万元。
第二种消费场景,则更直接——被带去“私厨”。

在那里,游客会被安排食用穿山甲等非法野生动物,“在国内吃不到,只有这里才有”“太稀罕了,必须得尝尝”。至于功效,则从通经活血、通乳壮阳、延年益寿到包治百病,什么说法都有。然而穿山甲鳞片的主要成分是β角蛋白,人体并无法吸收,也从未被科学证实过有任何功效。仅仅因为穿山甲善于穿凿洞穴、开通道路,便衍生成如此“神药”。

最后一个团平均大约消费一只左右丨Hong
按照黑市价格,穿山甲约为每公斤 80 万老挝基普。以人民币与老挝基普目前约 1 比 3132 的汇率粗略计算,折合人民币大约两三百元一公斤。常见个体重量从两三公斤到七八公斤不等,算下来,一只穿山甲在黑市大多卖1000 至 2000 人民币。

正被导游劝说消费穿山甲
但一旦通过“私厨”卖给中国旅游团,价格往往会被翻到原来的三四倍甚至更多。有参加过低价团的游客反馈,他们吃过一只约 3 公斤的穿山甲,最终被收取了八九千元人民币。更令人震惊的是,甚至还有游客表示,曾被安排食用过老虎。
这条产业链是如何运转的?
这些旅游团的客源,并非完全随机,客源除了保险团、银行团外,还包括西双版纳直接地推拉客;国内的在线旅行平台;直播拉客等。
更令人不安的是,部分旅游团掌握的游客信息极其详细——不仅包括年龄、家庭情况,甚至还涉及存款水平和消费能力。这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而可能是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违法行为。
在资金层面,这类低价团往往还有投资人。他们提前包下若干团期,垫付游客的全部成本,包括食宿、交通等。真正的回报,并不来自团费,而是来自后端的强制购物和高额消费——投资人通常拿走其中最大的一块利润。整条利益链上的每一环都有人获利,而风险与代价,被转嫁给了游客和野生动物。
有人曾为这个产业辩护,说它养活了很多老挝的贫困人口。但只要仔细看看这条链条就会发现:它或许并不能真正改善当地民生,却一定能养肥一批操纵信息和人心的中间人。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条产业链的本质与电信诈骗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它们同样依赖信息不对称,同样精准筛选对象,同样话术洗脑、威逼利诱受害者作出“自愿”的选择。而这里被吞噬的,除了人的积蓄,还有野生动物的生命。
现场救助的穿山甲后来怎样了?
上个月我们在当地野味市场上调查时发现了几只活体穿山甲正在被偷偷贩卖。经过很多曲折我们联系到了老挝当地的林业部门。其中四只穿山甲随后被执法部门登记、没收、少量罚款——但遗憾的是,除此之外,并未对两个摊主作出进一步的实质性处罚,也并未追查前端链条。市场上有其他商贩得以幸免,这也意味着其他穿山甲未能获救。

野味市场上装在兜里的穿山甲,很多时候不会明目张胆地摆在摊上,而是藏在桌下。
没收后,这四只穿山甲被送往当地一家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其中三只身体状况相对稳定,没有明显外伤;但剩下的一只情况令人揪心。被发现时它一直蜷缩着,一动不动,保持着穿山甲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姿态。穿山甲几乎没有攻击性,遇到危险时只会原地缩成一个球,这能让绝大多数的捕食者无从下手——但恰恰让盗猎者将它们轻松装走、运输、转卖。

这只受伤的穿山甲走路一瘸一拐。救助人员判断,它很可能在捕捉或运输过程中被人粗暴拖拽,导致尾部骨折。它的身体多处受伤,鳞片之下血肉模糊。长期被塞在狭小的网兜里,卫生条件极差,救助中心在它身上发现了一百多只蜱虫。

在救助站完成基础治疗和清理后,这四只穿山甲被放归至邻近的一处保护区。这里有固定巡护力量,相对安全。如果随意放归到其他地方,它们极有可能再次落入盗猎者之手。

类似的情况,并非第一次发生。2024 年 2 月,我们也曾参与救助过 5 只被非法贩卖的穿山甲。在救助中心的悉心照料下,其中 4 只逐渐恢复健康,但仍有 1 只因为在走私者手中被关押时间过长、身体损伤严重,最终没能挺过来。
也正因如此,我们并不建议公众在发现穿山甲后自行放归。救助本身是善意,但如果缺乏专业评估和后续照护,贸然放生很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一旦遇到需要救助的穿山甲,最安全、最负责任的做法,是第一时间联系当地有经验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
穿山甲在老挝本地有没有法律保护?
有。而且是明确的——所有穿山甲交易在老挝都是非法的。
问题不在法律条文,而在执行。在一次次救助之后,最令人无力的,仍然是同一个问题——违法成本太低了。老挝长期面临执法薄弱的问题,腐败现象普遍,电诈、黄赌毒等灰色产业活跃。在穿山甲非法交易上,几乎很难看到真正严厉的处罚案例。大多数情况下,执法结果止步于没收、登记,最多象征性罚款,罚金也并不高。
当地的野生动物保护类 NGO 规模有限、人手不足,很难对这样成熟的产业链形成有效制衡。这也直接导致非法交易长期存在、反复发生。
需要承认的是,近几年当地执法正在缓慢改善。与几年前相比,这类交易已经不再那么明目张胆。但从保护的角度来看,这种变化远远不够快。不够穿山甲的消失速度快。
为何这一现象主要针对中国游客?
其实并不只是中国游客会消费穿山甲,越南、泰国等国家也会食用、药用穿山甲。但这条老挝低价游产业链,基本只针对中国游客。原因并不复杂,在老挝经营“特殊纪念品店”、私厨和旅游接待的,大多是中国人。他们了解中国市场,熟悉中国游客的消费心理。中老年游客之所以成为主要对象,可能是因为他们更相信其药效、信息相对封闭、语言不通、对境外法律不熟悉……
当地居民是否食用穿山甲?
当地居民较少消费穿山甲。老挝整体经济水平较低,野生动物保护意识也相对薄弱。以前确实存在零星食用穿山甲的情况,但在如今的市场环境下,穿山甲的价格已经远超出普通当地居民的承受能力,并且穿山甲鳞片中常带有蜱虫和寄生虫,对当地人来说并非理想的食材。
目前在老挝食用穿山甲的,大多出于“尝鲜”心理。除了国际走私贸易外,当地消费主要还是在针对中国游客的产业链形成之后,才大量出现的。也就是说很大程度上这并不是一个传统饮食习惯的延续,而是被人为制造和放大的需求。
你们怎么关注到这件事的?
我们本身是一支长期做野生动物贸易调查的志愿者小队。过去十年里,我们在非洲、东南亚等多个地区追踪非法野生动物交易。但即便如此,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们只亲眼见过一次活体穿山甲——这种动物很难见到。
直到有一次,我们走进了老挝的一处野味市场。在那里,我们看到了十几只活体穿山甲,并且一两天内就被卖空,现场甚至还有配套的明目张胆的宰杀服务。我们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印有中国国旗的衣服,把穿山甲送去宰杀。这种在全球范围内已被列为极度濒危的动物,在这里,仿佛只是和鸡、鸭没有区别的“食材”。

桶里、袋里都是穿山甲

被剥去鳞片的穿山甲丨Dan Bennett;Eric Freyssinge / Wikipedia
那一刻,所有关于“非法贸易”的抽象概念,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实。
还有其他野生动物制品售卖么?
除了穿山甲鳞片和穿山甲粉,还常见犀牛角、象牙、熊掌、熊胆等。

郑州海关缉私的象牙丨中国海关博物馆
其中,象牙为装饰用(欺骗话术之一是大象都是定期割牙,不然牙太长了大象会很难受,还是寺庙的僧人法师为大象割的牙),其余几类大多被包装成“滋补品”或“药材”。比如熊胆被打成粉末,犀牛角被磨成细丝,回国后用来冲水饮用。
是的,为了规避检查,这些制品往往会被提前磨成丝或粉末。这种形态在海关检查中极难分辨,乍一看与普通中草药粉并无明显区别。虽然存在被查获、没收的风险,但也确实有人成功将其带回国内。
此外,消费者买到的产品并不一定是真货。例如,用水牛角冒充犀牛角的情况并不少见,毕竟假货成本更低、利润更高。一旦被磨成粉末,即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分辨,更不用说中老年消费者。
发现被骗可以补救么?
近两年越来越多相关的帖子出现,例如子女在网上求助,称家中老人赴东南亚旅行后带回了犀牛角。现实中很多老年人并不擅长使用社交媒体,也很难通过法律和网络为自己维权。即便意识到被骗,也常常不敢告诉子女,更不愿意声张。
在相关情况被持续曝光后,至少有 50 位当事人或家属主动联系到志愿者团队。最终,这些案例基本都成功完成了退款。原因并不在于对方良心发现,而是导游和旅行社都清楚,这条产业链本身经不起公开,一旦被持续追究,风险极高。
我们也因曝光这个事件遭到威胁。但这种威胁反而说明了一件事:我们的工作确实触动了这个黑色产业的核心利益。
面对这类陷阱,普通游客该如何判断?
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判断标准:明显低于成本价的旅行团,几乎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把钱赚回来。机票、食宿、交通、导游等成本都摆在那里,如果团费低到不合常理,那么行程中必然隐藏着诱导性消费。而且一般行程里有:神木博物馆、军供文化园、家访、织布村等景点的基本上就是购物团。
需要特别警惕的是,这类旅行不仅存在经济风险,还可能带来多重后果:
一是个人隐私可能会被侵犯,消费能力、家庭情况被提前掌握。
二是被诱导购买、食用或携带野生动物制品,本身就涉嫌违法,一旦被查获,后果需要个人承担。
存在人身安全隐患,在异国他乡可能会面临“甩团”等情况,老年游客尤其被动。
食用和交易野生动物,也在客观上加剧了非法猎捕,影响中国游客的国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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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来聊聊,穿山甲贸易究竟有多严重?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统计显示,在2005年-2014 年的十年间,因盗猎而消失的穿山甲数量已超过 100 万只。在 2015—2024 年间,全球就至少发生了 370 吨以上穿山甲鳞片的重大查获事件,涉及约 889 起大型走私案件。

穿山甲鳞片真的没有一点点功效
当数字被写成“十吨”“几十吨”时,人们往往已经失去了对个体生命的感知,要知道,一只成年穿山甲的鳞片重量,通常只有 0.4—0.6 公斤。这类原本在自然生态系统中承担着调控蚂蚁、白蚁数量的特殊且重要的物种,正在被人类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穿山甲的人工繁育也异常艰难丨wikipedia
自 2010 年起,随着亚洲市场对穿山甲制品需求的激增,大量非洲穿山甲鳞片开始被系统性地走私出境。面对这一贸易所呈现出的巨大规模,2016 年,全球已知的 8 种穿山甲被统一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Ⅰ,国际商业贸易被全面禁止,穿山甲也由此获得了最高级别的国际保护。

四种穿山甲分布在非洲,如今被大量走私至亚洲
然而,政策升级难以遏制走私的扩张。非法贸易在更隐蔽、更组织化的形态下持续蔓延。2019 年,全球穿山甲鳞片的查获量创下历史新高,单年查获规模超过 10 万吨。新加坡在当年的短短数日内,连续查获两批过境的穿山甲鳞片走私货物,总重量超过 25 吨。

新加坡海关查获的穿山甲走私鳞片丨参考资料9
浙江温州海关曾查获超过 23 吨(全案累计)走私穿山甲鳞片,涉案金额上亿元。在现场,检察官看到许多鳞片仍带着未干透的血迹……
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是穿山甲种群的持续崩塌。2023 年,中国科研人员通过对香港和云南查获的走私鳞片进行遗传分析,发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见过活体的新物种——“神秘穿山甲”。
这种穿山甲尚未被人类在自然环境中正式记录,其鳞片却已出现在黑市贸易中,并且已表现出遗传多样性低、近交程度高等典型的种群衰退特征,有可能还未被人们发现记录活体就已灭绝。至此,现存穿山甲被确认为 3 属 9 种,全部被 IUCN 评估为受威胁物种,且均面临极高的灭绝风险。

其中中华穿山甲(上图)、马来穿山甲、菲律宾穿山甲为极度濒危丨nachbarnebenan
更令人担忧的是,全球对穿山甲非法贸易的监测与上报仍存在明显缺口,查获的走私数据,往往只能反映非法贸易的冰山一角。并且在国际走私之外,许多穿山甲分布国的本土市场需求也巨大。持续发生的非法捕猎和交易表明,单靠法律条文,远不足以阻断这条黑色产业链。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绝对不只是一句空口号。

不只老挝,东南亚多地野味市场中均有非法销售的穿山甲,图中为缅甸黑市上被关在笼中的穿山甲母子丨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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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T. Gu, H. Wu, F. Yang, P. Gaubert, S.P. Heighton, Y. Fu, K. Liu, S. Luo, H. Zhang, J. Hu, & L. Yu, Genomic analysis reveals a cryptic pangolin species, Proc. Natl. Acad. Sci. U.S.A. 120 (40) e2304096120, https://doi.org/10.1073/pnas.2304096120 (2023).
[2] Yan, D., Zeng, X., Jia, M. et al. Successful captive breeding of a Malayan pangolin population to the third filial generation. Commun Biol 4, 1212 (2021). https://doi.org/10.1038/s42003-021-02760-4
[3] https://www.traffic.org/news/asias-unceasing-pangolin-demand [4] https://iucn.org/press-release/202508/lack-data-and-reporting-gaps-hamper-global-efforts-protect-pangolins
[5]https://pangolinsg.org/2025/09/14/pangolins-still-at-risk-new-pangolin-specialist-group-report-calls-for-stronger-global-action/
[6]https://www.iucnredlist.org/
[7]https://wildlifejustice.org/wp-content/uploads/2025/09/Disruption-and-Disarray-Report-March-2025-V13-Pages.pdf
[8]https://www.spp.gov.cn/spp/zdgz/202010/t20201029_483337.shtml
[9]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pangolin-scales-smuggling-singapore-conservation-a8863216.html
[10]https://iucn.org/content/eating-pangolins-extinction
采访、撰文:未末
被采访人:黄泓翔
动图来源:黄泓翔志愿者团队
微信编辑: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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