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正悄然改变着教育行业。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育技术学院教授杨开城发现，DeepSeek面世后，学生们的小组作业、个人日常作业都有了直接向AI要答案的可能。“作业”在某种程度上失效了，“上机考试”成为最能检验学生是否掌握所学知识点的工具。“上机考试反而变得特别重要。作业可以糊弄，但断网的考试糊弄不过去。”杨开城说。

从今年秋季学期开始，北京市1400余所中小学全面开设人工智能通识教育课程，覆盖全市183万余名中小学生。北京一所中学的信息技术老师告诉《中国报道》记者：“目前信息技术课的授课内容已从Word、Excel和Powerpoint组成的Office三件套变成了互联网、物联网和人工智能三件套。”

在功能强大的人工智能面前，学生应该学什么？教师应该怎么教？面对汹涌的人工智能浪潮，教育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大考”。

AI已无法抵挡

△课堂上，教师利用搭载了星火教育大模型的讯飞AI黑板与同学们互动。图源/科大讯飞

日前，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明确提出推行更富成效的学习方式。把人工智能融入教育教学全要素、全过程，创新智能学伴、智能教师等人机协同教育教学新模式，推动育人从知识传授为重向能力提升为本转变，加快实现大规模因材施教，提高教育质量，促进教育公平。构建智能化情景交互学习模式，推动开展方式更灵活、资源更丰富的自主学习。鼓励和支持全民积极学习人工智能新知识、新技术。

《意见》中所提出的“理想画卷”，已在现实中铺陈开来。在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学生们通过学院自主研发的“园林VR实训系统”便可身临园林建筑现场，真实了解施工现场的任务模块，有效解决了传统园林专业实训教学条件受限等问题。湖南有色金属职业技术学院创设的基于数字孪生的交互式实训场景，把企业真实的生产线映射在虚拟空间。

清华大学教授韩锡斌指出，通过虚拟现实和数字孪生技术打造“沉浸式”实训资源，能有效提升职业学校学生的技能训练效果。《职业教育数字化发展报告（2023版）》调查数据显示，超过93%的学生认可虚拟仿真实训。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教育部教育信息化技术标准委员会主任委员吴永和告诉《中国报道》记者，人工智能技术和大数据技术让大规模因材施教成为可能。人工智能通过给学生精准画像、推荐适合的学习路径、进行对应的错题分析等方式，帮助教师精准诊断学情，为个性化教学赋能。

华图教育轮值CEO蔡金龙表示，大模型爆发后，教育行业中被称作“不可能三角”的“大规模、高质量、个性化”，正在被打破。

“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技术正推动教学从‘以教为中心’转向‘以学为中心’。”吴永和认为，智能学伴、智能教师的应用，不仅拓展了教学时空，还为学生业余时间的自主学习提供了支持。

让AI长驱直入还是展开防御战？

△ 一项有关课堂监控技术的示意图。该系统主要关注如何记录学生面部表情，并据此来分析学生在课堂上的情绪变化、注意力集中程度。图源/网络

随着人工智能渗透进教育的各个环节，技术的两面性也逐渐显现。人们最大的担忧莫过于过度依赖人工智能，是否会导致孩子的认知及学习能力下降？人工智能进入教育的边界应该在哪里？

6月10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科学家发布的一项研究称，过度依赖ChatGPT等AI助手可能削弱批判性思维能力。脑电图显示，使用AI助手完成论文的学生，其大脑活跃度显著低于通过搜索引擎或自主思考完成任务的参与者。研究发现，AI助手使用者在神经反应、语言表达和行为表现上均呈现弱势，具体表现为神经连接减少、记忆检索能力降低。该研究揭示的趋势已引发广泛关注，为AI教育应用敲响警钟。

杨开城也表达了类似的担忧：无论是教师完成教案还是学生完成作业，如果这些任务由人工智能代劳，这是一种“认知替代”，可能会导致教师放弃其专业成长、学生丢失其学习目标。

“面对人工智能对教育的消极影响，我们应该打防御战，而不是盲目地将人工智能作为一种便利的工具，广泛应用在教育活动中。”杨开城说。

杨开城认为，整个教育实践可以分为教育系统的设计与开发（包括课程开发、教学设计等）、教育系统的实施（包含课堂教学等）及教育系统的缺陷分析（包括课后分析等）三个部分。

他指出，教育系统的设计开发与教育系统的缺陷分析是不直接与学生接触的环节，人工智能的介入相对“安全”。在这两个环节中已经实现技术化、工程化的领域，很多是重复性、机械性工作，人工智能大量参与可以有效提高课程设计和缺陷分析的效率。这些工作可能包括教学设计和课程开发过程中，对知识点的提取、知识建模、创作一段示意动画、课程主题构思等，以及教育系统缺陷分析过程中，将录制的课程视频转化为文本、对转化的文本进行信息流切分等。

但现实是，人工智能在这两个环节的介入尚相对有限，大量的人工智能技术介入到教育系统的实施中。

“最应谨慎进入的就是教育系统的实施环节。”杨开城的担忧在于，教育系统的实施是人与人交流互动的过程，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加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诸如学生的“学习障碍”等认知问题，人类尚且都没有研究清楚，怎么敢交给人工智能？

此外，一些直接参与学生作业评价的人工智能产品也引发杨开城担忧。“如果只是给一道有确定答案的数学题判断对错，人工智能可以提供便捷帮助。如果是批改一篇作文，这尤其需要谨慎。批改作文涉及语文教育里很核心的能力——写作能力的判定。如果写作能力定义为‘我手写我心’的能力，这背后便很难有客观的标准可以遵循。”杨开城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面对人工智能的“代劳”，吴永和认为，科技企业在运用人工智能技术进入教育场景时，应格外注意技术的边界，产品设计应促进而非替代学生思考，应强化批判性思维工具的设计。他建议，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引入“思维链”机制，让学生参与人工智能内容的生成。例如，让大语言模型在回答问题时逐步给出推理，在每一步推理后，允许学生选择认同或不认同，在学生回答的基础上，进行下一步推理，而不是一次性生成答案，避免学生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导致思维惰性。

伦敦大学学院教授罗斯·卢金（Rose Luckin）认为，人工智能对教育的真正力量在于利用它来处理有关学习者、教师以及教学互动的“海量数据”。最终，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教师更准确、更有效地了解学生”。

教育如何面向未来？

△ 第二十届厦门市青少年电脑机器人竞赛人工智能赛段开赛画面。图源/福建日报

相比厘清“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技术在教育系统中的应用边界何在”这一问题，当下，无论是家长、教师还是学生，都更关心如何掌握这门技术，从而不被时代淘汰。

一名从事少儿机器人技术、图形化编程教学的教师告诉记者，他们所教授的课程以少儿编程为主，但在课程宣传时会以人工智能为噱头。很多家长会为“人工智能”这个宣传点买单，认为少儿编程或许可以帮助孩子理解人工智能背后的运行逻辑。

“人工智能热”背后透露出人们面对新技术的巨大焦虑，即当人工智能展现出越来越强大的性能，“学生学习什么”在未来就业时可以不被新技术所取代？教师还需要再教什么？

据麦可思“2025年高校师生AI应用及素养研究”的调查，超八成（80.1%）受访在校大学生坦言生成式AI将影响其未来职业选择。有17.9%的教师对“生成式AI对教师职业稳定性的影响”呈悲观态度，认为教师的部分职能将被替代，忧虑教师的职业价值将被稀释。

吴永和认为，当人工智能浪潮来临，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创新性思维、跨学科的系统性思维以及复杂性思维变得尤其重要。而这些更高层次的思维能力的培养，不仅对教师，对现有的课程培养体系都提出更高要求。

杨开城认为，首先，人工智能发展的大势下，亟须推动教育的现代化，改良陈旧的应试教育培养模式以及学科之间泾渭分明的课程体系等。其次，更应强化原有的立场，坚决培养学生完整健康的人格。

一些声音认为，在大语言模型如此强大的情况下，学生已不再需要记忆过多知识。杨开城认为，面对人工智能浪潮，教育仍需强化知识的学习，但不是机械记忆，因为知识是人脑进行思维的“材料”，没有知识积累，有效驾驭AI工具便无从谈起。需要注意的是，在知识学习的过程中，关键是强化知识的应用训练而非知识的灌输。“学生注定无法比AI‘拥有’更多信息、能做更多事务，但必须要比AI更懂这个世界。从这个角度说，人工智能并没有让我们从现有学习负担中解放出来，反而要求更高质量的学生学习和成长。”

而在讨论如何让教育适应强大的人工智能时，人工智能的缺陷也已暴露，教育还需应对人工智能的弱点。麦可思前述调查显示，近八成高校师生遇到过看似合理但实际上存在错误或不符合事实的AI生成内容，即“AI幻觉”。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云计算与大数据研究所所长何宝宏认为，“AI幻觉”问题无法根除，因为这是概率问题。推理模型和提示词越多，推理的步骤越多，错误积累的风险会显著增加。因此，面对“AI幻觉”，学生需加强逻辑学习来应对AI可能带来的“陷阱”。

此外，人工智能所隐藏的算法歧视、涉及侵犯学生隐私等伦理问题也逐渐引起使用者的注意。吴永和认为，此时需要从政府层面，主导建立教育方面人工智能产品的标准体系和参考框架，从而使人工智能真正支撑教育发展。

撰文：《中国报道》记者 李士萌

责编：张利娟

编审：林崇珍